小林健(Ken Kobayashi)によるテキスト〜齊藤拓未個展 「流れ落ちる時のなかで」

明亮的阴影

 植物需要适当的浇灌频率、光照条件和营养状况才能良好生长。特别是光照对植物来说是重要因素,但人工创造它相当困难。因此,需要为各种植物找到适合的光照位置,但有时会说某些植物适合明亮的阴影。如果按字面理解,必须是同时满足光和影的地方,人们对这个矛盾般的明亮感到困惑。可以想象镂空织物透光的室内、林间漏光、只有短时间阳光照射的地方等似是而非的环境,但如果实测照度,每个地方都会有相当大的差异,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。翻开几本园艺书综合来看,似乎是指被间接阳光照亮、感受到微弱明亮的阴影。即使知道了这一点,”明亮的阴影”这个说法仍然让人难以掌握明确的明亮视觉。除了依靠失败后的经验别无他法,这种含混不清的方式实在有趣。但是,在没有获得关乎生死的确凿知识的情况下被允许与之相对,这种境地给歪曲的情感留出了容身之处,总感觉不太自在。

齊藤拓未《school zone》2023

 初次看到齊藤拓未的绘画时,我产生了极其相似的感受。坦白说,我感到了几分尴尬。因为齊藤的绘画中既能感受到对他人日常投以隐秘目光的犹豫,同时也能感受到对这种难以抗拒的欲望的服从所带来的扭曲快乐。那是一种不由自主地想要看的欲求。其中混杂着憧憬、乡愁、慕恋等复杂的感情,淡淡地渗透其中。有一种危险的稚气,如同在爱惜和玩弄之间的模糊边界上无意识地摇晃的孩子。色彩被调和成平和的色调,阴影较少,轮廓圆润而质朴。而少女们茫然若思的古风表情,应该是由孤立的椭圆形眼睛的简单表达方式造成的。程式化的绘画表达就像蕾丝一样,缓和了齊藤窥视性凝视的尴尬。正如罗兰·巴特的文本论《作者之死》[1]所述,即使只是暂时地将画家的存在置于思考之外,也能让观众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感受作品,使作品本身更容易被分析。但齊藤的绘画不会这样做。它绝不将自己推向死亡,而是暴露了目光这一自我。虽然可以断言那目光不包含任何肮脏的感情,但不能否认其窥视性态度内蕴着微妙的暴力性。越是努力忘却齊藤这个作者,试图纯粹地看待画中描绘的事物,就越容易同化于作品中漂浮的一丝危险,最终还是感到尴尬。这是一幅温柔但令人陷入敬畏的绘画。那么,让我逐步解开这份尴尬,先将其驯服吧。

齊藤拓未《childish》2023

 齊藤不仅描绘少女,还描绘无人的公园、树木风景、小玩具等作品。首先想考察这些作品。那些被所有人忽视或不在意的地方和物品,对齊藤的眼睛来说似乎特别有魅力。一时间,我甚至产生过不无蹊跷的想象——她是否在描绘少女们那模糊眼神的焦点处的景色,但那些景色相比重叠在少女们的虚无眼神上要略显锐利,可以说蕴含着寻求地点”天才地灵”[2]的精神,所以我放弃了那个想法。建筑师伊格纳西·德·索拉-莫拉莱斯所讲述的”Terrain Vague”(空地)[3]的概念指的是出现在城市空隙中的空地,即所谓的废弃地或闲置之地。即使在再怎样功能高效的城市中,扭曲也必定在某处产生。建筑和城市规划就是填补这种扭曲=空地。索拉-莫拉莱斯称之为”殖民地建设”,正是这样的东西。美术表现通过针对被城市这个篡夺者放弃或逃脱的短暂休眠地=”Terrain Vague”,导出了城市内在的未知。齊藤的眼光也是如此。在空荡荡的荒废公园里,没有孩子乘坐的游具独自伫立,只是凸显了曾经应该存在于那里的热闹的不在。她不是在质问那个地点为什么衰落,而是在描绘这个未被满足的地点=”Terrain Vague”中漂浮的不在,以及由此产生的未知。克里斯蒂安·诺贝格-舒尔茨所说的”地灵(Genius Loci)”指的是以该地点长期堆积的历史和精神为文脉的态度,而”Terrain Vague”的未知可以说是磨损的”地灵”仅留下微弱痕迹的状态。在这里,齊藤从只有她才能感知到的如此微弱的”地灵”所感受到的意象,轻轻地收纳到绘画中。

齊藤拓未《知らない広場》2023

 未知且模糊的事物。回到少女的绘画。齊藤并非将少女们作为肖像来描绘。她们被描绘成”尚未”成为任何人物的”模糊”存在。处于休闲时间的少女们浮现出呆滞的表情。但是眼睛。她们无防备地暴露着毫不掩饰的素颜,瞳孔中没有光彩。作为无名之辈的她们没有意识到被看,瞳孔即使转向这边也绝不会”看见”。对绘画中少女们而言的不在,就是齊藤和我们。不在的东西不可能与视线交汇。既然不交汇,会互相反弹吗?《镜中奇遇记(Through the Looking-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)》[4]从黑猫基蒂和白猫雪花的对比描写开始故事。两只猫的存在从开篇就在读者意识中铭刻了镜子的作用——既相似却又非同一的事物。基蒂和雪花是调皮的黑猫和乖巧的白猫,但在镜像世界中变成了教导式举止的红皇后和略显乏味的白皇后,各自的平衡发生了反转。镜像世界反映现实的样貌,却仍然不同。当爱丽丝进入镜像世界的瞬间,她一边用手镜映照房间里的东西,一边给基蒂看那反射的世界。进入镜像世界的瞬间,她意识到那与现实不同,少女不仅不担心反而兴高采烈。镜像世界似乎完全映照了现实,却明显是另一回事。维克托·斯图基茨在《影的历史》中论述了自普林尼《博物志》以来的先人们如何通过影和镜来探求绘画的起源,其中他引用了阿尔贝蒂《绘画论》的一句话:”…你们总是看不见的那一侧被影覆盖着…”[5]。如果物体受到的光线被遮挡而投射出影子,那么反面必然存在反射的光。斯图基茨略显批判性地引用了这句话,认为阿尔贝蒂将影置于镜像范式的统治下,但撇开其意图不谈,光与影的这种镜像关系颇具启示意义。视线是彼此光的交换,因此只要对面双方拥有相等的明亮,视线才能亲密地交汇。一方的光太强,它就会掘取、掠夺对象,在这种限度内,看这一行为是暴力性的。正因如此,齊藤的绘画总是泛白的。她将自己的视线明亮地模糊化。明亮的影投射下来。斯图基茨在《影的历史》序文[6]中引用了黑格尔。光与影在完全的光和完全的暗都无法被认识这一点上是相同的,它们各自成为被遮蔽的光和被照亮的暗,产生相互作用的关系,唯有如此才能开始区别两者的议论。过度的光消灭一切,黑暗越深就越吞没一切。人眼看到的世界在两者之间细微地成立着。在这片允许人类存在的明亮领域内,齊藤的绘画世界更狭隘地存在着。总有一天,如果刺眼的光照进来,这个景象会显得更加耀眼。但这样的话,针对少女们的齊藤隐秘视线也必须同样强烈,否则她们的身影肯定会被光吞没。这个隐秘的地方不需要强光。即使难以忍受尴尬,也不应该向这易逝且模糊的地方投以强烈的眼光。这是社会、财富、政治、闪闪发光的大人们制造的烦恼事物的间隙中,悄然开放的安全且模糊的空地。不成为任何人是被允许的。在薄暮中,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也许也是被允许的。齊藤的绘画在明亮的阴影中,轻轻地将被允许存在的事物关闭在绘画里面。

 

[1] 罗兰·巴特《作者之死》,《叙述的结构分析》(译:花轮光),美术书房,1979
[2]克里斯蒂安·诺贝格-舒尔茨《天才地灵 走向建筑现象学》(共译:加藤邦男·田崎裕生),住宅图书馆出版局,1994
[3]伊格纳西·德·索拉-莫拉莱斯·鲁比奥《地形缺失》(译:田中纯),《任何地方 地点的诸问题》,NTT出版,1996,pp128-134
[4]刘易斯·卡罗尔《镜中奇遇记》(绘:扬·什万克迈耶/译:久美里美),Esquire Magazine Japan,2006
[5]维克托·I. 斯图基茨《影的历史》(译:冈田温司·西田兼),平凡社,2008,p.80
[6]维克托·I. 斯图基茨《影的历史》(译:冈田温司·西田兼),平凡社,2008,p.7

文·小林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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